写作之孤独

很不幸的是,我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影响的人,这个特性贯穿我的整个少年到青年时代的半程。直到大概两年前开始,我才真正孤独起来。尽管我看起来很孤僻,在现实中少和人发生联系,那却是因为我很早就开始上网,在网上寻求陪伴之故。

那时候我也读了很多书。但这主要是逃避和找捷径的手段,我并没有因此和作者发生精神联系。

整个因果链大概是:没有学会交往→仍然渴求联系所以上网→需要逃避现实所以看书→由于没学会现实中的交往,终究是没有深度关系。

当然上述描述有点太gloomy了,实际上我还是个普通人,看起来可能甚至是一个相对活跃和有社交能力的普通人。这是因为,首先,社交能力很容易伪造出来,其次,整个环境里的人也和我差不多。

不过呢,“很容易被人影响”和缺乏交往能力不一定有关系,这种特质可能就是我的性格。容易被带着跑,容易讨好,由于缺乏意志又喜欢玩乐而试图寻找捷径。(这些不算是自我批判,因为这样的人到处都存在着,总之只是性格之一种,也有它的优点。很多认识我的人可能也不同意这些描述,因为我看起来可能已经相当冷静和具有意志力了。但我还是选择这么描述,因为对性格的描述都是相对的,只是说明在我心里还有一个更理想的自我形象而已。)

说了这么多,概括来说就是,直到两年前,我还一直漫无目的地生活在别处,过着别人的生活,因害怕孤独和面对自己,写作也是一塌糊涂。

但我非常清楚自己并不满意这种状态,一直在寻求改善。然而,寻求改善的方式,却如平时的习惯那样,依旧蜻蜓点水、道听途说、试图走捷径而并不实行。

关于具体怎么改善,以及我是怎么反省到这个情况,就先略过了,因为那会是另一篇篇幅甚巨的文章的主题。

总之,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改变,就是我开始自觉地选择孤独,这意味着:1. 少即时交流,2. 隔离别人和自己的思想域,3. 尽量不关心他人的任何想法。Share less, save more.

第一步,就是别和别人说太多话。而是和自己多说话。
单是这一步已经暴露出很多问题。我难堪地发现,原来我的思考基本完全是由外界评判和别人的想法操控的,而且我还十分恐惧跳出这种操控。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道德评判。
其中最致命的一个问题是,当时的我实际上也无法区分思想和行动(现在我觉得这亦是一种巫术思维,“越界”的思想在巫术思维下即为触碰禁忌)。
所以,一旦有违背道德和惯常看法的思维出现,我自己就会感到害怕,放弃那条路径。这导致我浪费了大量本应属于自己的生命时间。
和别人说太多话,强化了这道藩篱。因为我所做的大部分社交对话,其实是一种共生对话,是观念的互相确认和抱团,而缺乏真的突破和探索。
在群聊之中,尤其如此。一对一的会话还好。而这已经是我平时尽量追求深度对话的结果了。

但是,在实践这一步差不多一年半后,我虽然已经能够很流利地写一些自己的思考了,却仍然写得很差(这个网站里还存在很多我不满意的内容)。当时我始终觉得,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特有的满意的“姿态”,亦即一种风格,一种走路的步态和速度(因为写文章是线性的,总给我一种走路的感觉)。在这点上我颇羡慕别人。直到写作风格这篇文章(很有可能是看了berserk后的产物)之后,我才抓住了一点感觉。我才发现,原来我的节奏和步伐(目前)整体偏慢,而且沉重。这也不是我能选择的,而是现在自然呈现出来的状态(当时我害怕是受到berserk的临时影响,但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,依然如此,还是挺满意,说明情况已经稳定下来)。

第二步比第一步开始得晚,和第一步并肩行进着。这一步即是:少关心他人需要什么。完全注意自己的利益。
这一点是要隔离道德评判后才能开始执行的,因为(至少我的)道德评判会立刻说,少关心他人怎么行?
但考虑到我本性已经相当讨好,根据损有余补不足的原则,即使少关心一点也没什么。
(其实,会有这种道德评判的人,一般都是过于替人着想的,已经到了一个病态的地步。)
利己主义是一个很大的话题,所涉范围远过于写作。大体来说我执行的收获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“只有先有了利己主义,才能真正地利他。否则,都是假利他,真内卷内耗。”
迁移到写作就是:只有在关切自己生活的前提下,写作者才能提出重要的、真正的问题。否则全都是玩文字游戏,是“应制文学”,命题作文。
韦伯在《中国的宗教》里写了这么一段话:

真正的先知预言会创造出一种生活态度,并且有系统地将此种生活态度由内而外地以一种价值基准(Wertmaβstab)为取向。面对此一基准,“现世”就被视为在伦理上应根据规范来加以塑造的原料。相反地,儒教则要向外适应,适应于“现世”的状况。一个适应良好的人是将其行为理性化到能适应的程度,并非形成一个有系统的统一体,而毋宁说是由种种有用的、个别的特质所构成的一个组合体。在中国的民间信仰里,使个人灵魂多元论的信仰永久持续下来的泛灵论观念,几乎可以说是此一事实的一个象征。不去企及超出现世以外的种种,个人必然会缺乏一种与此世相抗衡的自主的反制力。儒教有利于大众的驯服与君子的尊严身份,然而因此而塑成的生活态度及其呈现的样式,却必然保持着本质上消极的特质。这样的生活态度不可能使人渴望追寻一种由内而外的统一,一种我们会将之与“人格”的概念联结在一起的驱动力。生命只是一连串的事故,而不是在一个超越的目标下有条理地设定出来的一个整体。

(韦伯说得挺委婉的。他的意思就是,儒教下中国人完全地没有脊梁。后来的事情他没看到,但在马教下,中国人同样没有脊梁,只有一个外置的意识形态拐杖。)
和大部分中国人一样,我因为一直以来过于关注他人的需要,而变成了散装的(讽刺的是,因为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自己的需要具体是什么,“他人的需要”也只是一种虚构而已,是“想当然认为他人需要什么”)。我也是“种种有用的、个别的特质所构成的一个组合体”。
所以,作为早熟而很早能够舞文弄墨使成人惊叹的儿童,即使这么早熟地写作二十年后,我也还停留在拼驳各种思维和需求、为他人需求而写作的习惯之中。
比如说,为文章的语言逼格够不够高、观点是不是“正确”或者“公正”、观点是不是足够有新意、别人看完会怎么想、别人是否“需要”这种文章而暗中焦虑。
这样已经注定无法写好了。
首先,如上文所述,他人往往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需求,以他人需求为标准,也只能写出老套的东西,而无法有创见,无法自如使用逻辑,毕竟这时候标准已经外在于自己。其次,过于顾虑他人的需求,会让精神紧张,对写作产生畏惧抵触心理。
唯有以满足自己为标准,自己和自己玩耍,向自己提问,孤独地寻找自己认可的答案,不断去独立比对事实,才能享受到写作的成果和乐趣。
就像在沙滩上堆城堡一样。不断堆起又推翻、被海浪冲刷得了无痕迹。这是我无数念头在头脑中自我更新和创造的景象。

坚持只关注自己的问题还有别的好处。我将自动获得两个美德:1. 少说自己不懂的。2. 少复读自以为懂得但只是从别人那道听途说的话。

(这里还要讨论一下ai的影响,有空再说。)

以上谈的主要是非虚构的、思考性的写作,不过虚构写作也一样。如果说思考性的写作核心动力在于提问和解答,那虚构写作的核心动力(包饺子为的那碟醋)就是自己的欲望所在。
欲望当然和解答提问也有关系,不过后者的快感来自于破除既有框架、得到更好的解释,前者的快感来自于充分演绎某个场景带来的catharsis。
看过一篇文章,说戏剧给社会生活提供了一个外在的场域,可以在其中搬演和探讨一些无法直接探讨的问题。这大概也是虚构和非虚构写作连接的位置。它们都面向问题而生,只是解决的过程不同。
也许是解答(问题)和解决(和弦、戏剧冲突)的区别。后者需要模拟冲突的爆发。
很多虚构写作者是永远不解决那个问题的,以此,他们的艺术创造力源源不断。因为艺术和体验有关,创伤越鲜明,体验越绵长。拉康在试图治疗乔伊斯时,构造了“圣痕”的概念,意思就是“代码能跑就别动,既然乔伊斯的创伤愈合成的精神病的瘢痕让他艺术创造力勃发,要不咱们就别治了”。
所以说要保持写作动力,就必须持续提出问题,还得坚持这个问题对自己的意义,即,为什么非回答不可呢?为什么非解决不可呢?这对我的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呢?
而这是绝对孤独的,无法交流的,再深刻的友谊也不能跨越,每个人都只是他们自己。人只能陪伴彼此,不能变成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