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上古巫术

这篇是最近看书的一些心得。
不列举来源,凭印象,想到什么写什么。

在上古时期,可以认为巫术、知识和礼制是互通的,而且一脉相承。
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西汉,汉大量出现的、通货膨胀的阴阳数术谶纬乃至经学礼制等内容,其实是从商代开始的所有巫术宇宙观的大总结。
西汉宫廷盛行各种巫术。
直到西汉晚期,新莽和东汉的时候,这套巫术宇宙观开始伦理化。
这个时候,儒生开始研究人死后如何因有德而成仙。
他们把孝子(注意排第一的是孝子)、忠臣、烈女;圣王、贤相、能将、侠客……都融合进天庭地府等以前就有的信仰。
其实和西欧paganism里民间神变成基督教圣徒很相似。
在这之后我就没有研究了,魏晋及之后是佛教传入、异族入中原的时期,文化大混杂,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所以先不写。等看了陈寅恪再写。

那么回过头来看从商开始的发展,我们可以看到较为清晰的脉络:
先商——绝地天通。
普通的巫师权力被商王取代。
而商王必须成为新的大祭司、大巫师,负起和神明沟通的责任。
因为那个时候,人们敬畏各路神明和自然灵,巫师-统治者的作用就是直接问神的意见,并转达到人间。
于是,随着祭司王的出现,王族的祖先成为了一个单独的被祭祀的体系。而在早商,祖先和自然神好像边界模糊,商的高祖有名叫“河”“岳”的。鸟也被认为是商人的祖先。
根据《从巫术到数术》这本书的说法,不同的巫师流派在这场政治斗争中有不同的站队。
其中龟卜成为了王室通神术(这本书称为“血统”),龟壳也比较难取得,作为贵重品被王室垄断,就像现在的内存和显卡一样。
而材料易得的筮占由于和“巫统”相关,处于次要地位,但也一直没消失。

到了周国兴起之时,文王困于羑里演易——易对应的筮占乃是边缘而非正统巫术。和他的处境符合(虽然根据李硕的说法,他后来演易的结果都写在骨头上,感觉也不是缺少材料)。
武王进军的时候他们兄弟占卜都是用“大宝龟”。

相对于商人来说,周人在巫术和宗教上明显不那么狂热。他们依然信自然神,需要和神灵与祖宗(人鬼)交流,但是逐渐发展出更仪式化的交流程式,而不是靠血祭。
这里要说一下商代血祭的原理:
本质上,这类祭祀都是把生命力当成给神灵的食品,或是和神灵世界的信使。
血既是食物,也是沟通媒介。
而商人是一个非常“贪”、非常放荡的民族,倾向于认为投入越大收入越大。他们杀人完全不计在此世的影响,反正杀完了还能再去抓。
但周人作为附属部族,一开始比较穷,总体来说养成了勤俭克制虚伪的性格。
(以上是孔子说的。)
总之,周人对于杀牲祭祀的投入和回报计算比较严谨。
出于这种抠门的心态,周人有动机去研究世界的运行原理,而不是一味和神灵做买卖。
而德性的伦理化,就是他们在抠门中研究出来的成果。
我们很容易就发现,道德和福祸绑定,最大的好处并不是所谓的赏善罚恶,而是相对于商代来说,成本大幅降低了。
相当于说,原来你要给领导送礼才能达成的事情,现在只需要做好人好事就能做到,明显是赚了。
最后这些巫术和宗教成果就形成《周礼》等书。

两周还有一个明显的变化,就是巫、卜、祝等慢慢演变成史。
其实史就是研究历史统计学的人。
春秋记录反常事件,统计学里的outlier。
周人在德性伦理化中尝到了甜头,当然会进一步探究宇宙的规律。
(说到这里我们又会发现,人格化的神灵和探究宇宙规律的理性也是相抵牾、此消彼长的。如果你要研究宇宙规律,那势必会否定神灵的威力。)
史通过研究历史,总结出统治兴衰的规律,以此来决定国家大事。
这样就把人格化神灵慢慢架空了。

这股潮流发展到战国,就是各家自行研究宇宙运行规律。
但此时,周的伦理、政治理性已经几乎解体了。各国再次拥抱巫术(当然了,周王朝也离不开巫术,但它一直在用伦理改写巫术话语)。
“数”的理性,周留下的伦理宇宙观,结合巫术的返潮,演变出种类繁多的数术、阴阳家等。
学家们编纂了许多巫术手册,把宇宙万物分类,比如南方为离火,数六,对应人体的这些脏器,食物的这些风味,房子里的这些位置,等等等等……
注意这些并不是可以推导或验证的知识,也不是他们的发明或思考,而是总结了从商代开始几百上千年累计的巫术、民俗实践经验。
(商周时期已经很重视神圣数字,商人的十氏族,四方,用牲数常为1,3,9,商易数字卦等)
人们不再谈巫,而称“聖人”。所谓聖人就是耳口伸得很长、通晓宇宙知识的人。
我们现在看到的明清复兴的八字等玄学,基本上就是整理和抄袭上古的这些内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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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聖人的千里眼和顺风耳)

说到这里,再看看上古儒家,不得不说儒家是很特别的。尤其是孔子,直说了自己对鬼神不感兴趣(当然他还是会参加祭祀,但是出于政治目的),这在上古充盈着神灵和祖先的宇宙观当中,可说是惊世骇俗。
孔子还宣称自己“从周”,在我看来,这就代表他选择了“周之路”,让“理性生活”战胜天人合一的巫思维。
可以说孔子是中国最轴心时代(放进希腊文化不那么违和)的一个人物。
(我真觉得孔子是唯一一个不考虑成仙问题的思想家,他很独特。这里不计入纯政治哲学家。)
汉儒不能和孔子相比。
因此,在后来中国思想中,儒和道的缠斗,可以说是回应了上古反复出现的主题,即天人分离和天人合一的主题。
绝地天通的商祭司王,走的也是天人分离路线。但民间、边陲(如楚地)一直保留着原始的巫文化(所谓巫统),随时会复生。
天人合一是一个同时具有正负面的概念。正面来说,它是顺应自然;负面来说,这就是回到原始蒙昧动物状态。因为人的特性,就是与天(自然)分离。对此事的理解,已在《圣经·创世纪》中明白地反映出来。
假如我们跳过中世近世,光看现代,会发现中国人大体上依然在两种状态间分裂和拉扯——儒的被(宗族)社会规训和统治状态,和道的不负责熵增蒙昧状态。
很遗憾,近世的“儒”已经退化了:它不再具备孔子所要求的“立人”的功能,而只是一种社会规训手段。
结果就是,占据中国人思维的儒和道,仍然是(宗族)社会的祖先和自然的神灵这两个极端。
好尴尬,好像和商周战国秦汉一点区别都没有啊。儒的宗族社会不过是血亲巫术,道的天人合一不过是自然巫术。
孔子一度试图为中国人定义出两者的中间地带——有着理性生活的人。但是他其实失败了。他的继承者只不过恢复了巫术(这点我们看王莽最明显)。
中国仍然是巫术社会。

以上观察和论述仍然缺乏来自佛教和异族的重要资料,并不完善。等看了书以后再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