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志红《深度关系》
这本书是最近几年出的,我的评价是:概念、定义和框架不错,对我“中国人的宗教问题”系列文章大有启发;看到后半程略有点水,因为案例开始重复了,我也不需要他这么详细解说,但可能这本书是从文章编集而来的,所以是这样的风格。
从《巨婴国》开始,武志红提出的核心问题就是:为何中国人的感情心智发展程度这么差,相当于婴儿水准?
我也不能免于此列,必须说,我的感情心智水平,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也是相当差的,也停留在婴儿水平。现在可能稍微好点了,但也还在起步阶段。
在这本书里,武志红给出一个框架:他说,完整的生命可以看做一个二维坐标系,y轴是自恋维度,x轴是关系维度。
所谓自恋,就是一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感受,这种感受对应的是生和死,强大和弱小——毕竟强大了就容易生存,弱小了就容易死亡,这是生物界的规律。自恋带来的感觉和海拔高低有关,强大了就自感站在高处然而高处不胜寒、战战兢兢,弱小了就像被人打入地狱极深处,所以放在y轴。
关系维度,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交流,在感情中人可以是平等的。世界上最强大的人,和最弱小的人,可以通过感情发生联系,而不是一个踩扁另一个的弱肉强食关系。所以,关系维度被设置为横向伸展的x轴。
自恋不是坏的,而是人的生命力、攻击性之体现,促使人追求卓越。人需要一定的自恋感才能存活,否则将陷入自我攻击的痛苦中(自恋靠近零点,则缺乏活力,自恋为负值,即是攻击性很强但转为伤害自己)。但是,如果没有关系维度,这种生命力也无法充分展开成创造力。
说白了,就是自恋高的人自我意识强,容易专注于自己的事情,因此可在某些领域取得成就,但世界上许多成就,都需要和他人发展关系才能取得。更进一步,好的政治生活也是关系维度实践积累的结果。
两个维度都展开,才能成为现代意义上心智成熟的自由的人。
武志红发现,中国人普遍在自恋维度发展得多。中国人很多看似情感的表达,其实是在玩自恋游戏,人和人之间没有产生有效的情感沟通。
这一情况,从家庭开始,在家庭里最严重。伴侣之间可能就是自恋互补关系。生孩子后,父母从子女身上获得(在社会上得不到的)自恋,子女的生命活力被抽干。子女长大后继续这一循环。
情感贫瘠的循环,比起经济穷困的循环,更为致命,且难以打破。最近的例子,富豪徐波,还有李松坚的儿子李新野,两人本质上都是情感贫瘠的精神病家庭的受害者。他们取得了世俗的经济成功,智力可能也发展得不错,但却完全无法拥有幸福的情感关系。
前者无视二妞妈的感情和想法,只一味索取,满足不了就暴怒,表现得像个暴跳如雷的婴儿,在海外代孕一百多个孩子也弥补不了空虚;后者发展出愤世嫉俗的精神状态,想要得出所有女人都浅薄拜金、男人应断情绝爱只玩弄不投入的结论,但这个应该是他自己情商不高、性格乖戾、遇不到正常女人和正常情感导致的。
情感上受穷的人,到了成年,就算自己有所察觉,多半也没有勇气和能力去走出改变的那一步。运气好的,可能被情感丰沛成熟之人容纳改变,或通过阅读学习来自助,有所改善。对此种情况,我很了解,因为我属于后者。
中国人情感贫瘠的情况非常普遍。这带来两个看似相反的现象:人和人之间互不信任,不习惯表达爱恨;一旦表达又非常亢进,容易为某些情怀、文艺作品、社会事件、宏大叙事激动万分集体感动落泪,写下长篇煽情小作文,或者加入喊口号。每过一段时间社会会有这么一种“真情流露”般的纯朴感动的表现。(就我所知,这两个现象在欧美国家真是比较少的。)
后者可能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,是不是中国人其实很多愁善感,但是“含蓄”呢?
武志红这本书说,不不不,事实上,这种强烈的感动是“自嗨”,是自恋的表现,而不是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
那些聚集起来热泪盈眶的人,看似在分享什么感受,其实都是在集体中享受迷狂的天人合一感(见中国文化保护上位者的原因文末的“巫术的集体主义”,就此问题,max weber观察到,巫术的迷狂一般不会对日常生活的伦理有任何影响)。
情感能力也是一种财富,甚至可以说是社会财富。在情感能力普遍强的环境里,一个人可以被接纳、承载、教育出情感能力。可以说,这是周围人富余的情况下对他的自然流溢和赠予。反之,当所有人都贫瘠,就可能陷入贫穷的恶性循环。
好在人天生就携带有(灵长类的)爱的潜能,只要能激发出来,或者说不刻意压制,是可以增加社会情感能力的总量的。这话说起来功利,但和鲁迅的“救救孩子”是差不多的意思。鲁迅可能是从日本人那里发现了儿童身上爱的力量,并感悟到,这也是能让社会新生的力量。
《深度关系》一书的理论建构差不多就是上面这些。还有些细节内容就不详述了,如全能自恋的四个阶段(全能自恋,破碎就全能暴怒,失败就彻底无助,攻击自己就被害妄想),道德上的自恋游戏,怎样的教育子女才能带来健康的关系,自恋发达关系不足的人容易活在自己的想象里,自恋和头脑的暴政,如何改善封闭于自恋的情况,男女对心理咨询的接受模式不同,等等。很多内容可以通过以上理论自己推出。
接下来是我结合马克斯韦伯《宗教社会学》、马克斯韦伯《中国的宗教》和本书产生的一些思考。
武志红在这本书里说,他发现中国人崇拜婴儿。举的例子都是一些民俗神话,比如哪吒和孙悟空。他这个观察大体没问题,上古时期,婴儿在祭品中也有特殊的地位,因为被认为蕴含着宇宙的浑然之气。
那么,现存的民俗神话出现的时间,往往都很晚。它们一般都不是自古传下来的,而是不断从潜意识中被重新发现。
对婴儿这个意象的反复发现,其实有两个面向。第一,全世界的人都发现,婴儿的活力和学习能力极强,哭起来中气十足。越是被驯化的社会,越是被婴儿的活力惊呆。另外婴儿本身也是生殖力的具象结果。崇拜婴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第二,在中国的宇宙观里,宇宙类似于一个卵,化育出万物。这也是原始宗教常见的生殖崇拜式的想象。中国文化既然长期保留了巫术式的原始宗教思维,在潜意识里,中国人是这么想象自己和世界的关系的:一个蛋,和蛋里的宝宝。
只不过,这个蛋并不是单层。在儒家的血缘巫术影响下,中国人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被一层又一层伦理包裹和养育。蛋壳虽然是限制,但也是养育它的环境,无法打破。
这个观察,说起来似乎抽象又玄乎,但是我可以举一些具体的例子。所谓的“蛋壳”,即是巫术宇宙观里的“禁忌”。
中国人难以冲破一些简单要求的枷锁,往往不是因为现实中有多难办到,而是一旦打破了禁忌,就要面临未知的不好的事(并在社会的规范下转化为已知的不好的事)。不打破禁忌呢,禁忌内部就仍然是一个温暖稳定的环境,可以让婴儿安睡。
这里面最简单的例子,莫过于——在某个群体里成为出头鸟(写到这里发现出头鸟这个比喻和蛋壳还真是适配啊)。
一般来说,面对出头鸟,其他人的第一心情是惊异和恐慌。恐慌,就是害怕蛋壳就此破碎。然后才会考虑具体事务问题。
所以说,中国人的群体心理往往是从众的,又是自私的,但无论是从众还是自私,又好像对自己没有特别的好处,令人看来十分不解。鲁迅称之为铁屋子,其实就是蛋壳,不需要用铁做。只需要知道,里面睡着的宝宝一旦出壳,就要面对自己在世界上存活、面对存在他者的恐惧,那么蛋壳就算是沙子做的,也得拼命粘起来。
在这种情况下,对传统和集体的留恋,也就是对蛋本身的留恋,蛋里其他的鸟婴儿,并不是可以发生关系的他者,而是共生的自己人。
蛋的壳,亦是“面子”。这里需摘录一段max weber:
儒教徒抑制自由发泄及原始冲动,是属于另一种性质。儒教徒小心翼翼地克己,为的是要保持外在姿态与样式上的尊严,要保持“面子”。这种克己自制,属于审美的、根本上是消极的性质。庄重的“态度”,本身即缺乏特定的内容,却受到推崇与追求。……(和清教徒)相反地,儒教徒所适应的现世却只看重优雅的身段。儒教的君子只致力于外表的“端正”,而不信任他人,就像他也相信别人不会信任他一样。
毋庸置疑,这就是对孤独的自恋处境的描述。而这种外观上的完美无瑕,实际上并不是给此人带来尊严感,而是保证ta的安全感。(韦伯不断强调,清教徒要证明自己,而证明自己就必须有一证明的对象,不管是上帝还是教友。而中国人追求面子,显然并不是为了向他者证明自己的品质,而是展露防御力。面子,不如说是一种巫术灵力光环。当光环破碎时,敌人就会伺机侵入践踏自己。)
蛋越大越好(共生者越多越好),但这和现实利益关系不大,而是会带来更多安全感。当然这是人之常情了,但不得不说,是一种过于原始的人之常情。
以上描述的是一种默认的文化心理,而不是个体的实际想法。其实世界上没有一个文化不具备巫术心理,但表现形式都不太一样。中国文化特有的巫术心理就是胎息。
(这里还留了一个尾巴——石猴和魔童类型的中国人。之后再探讨吧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