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人的宗教问题2,被管控的精神生活

写完上一篇我还是不太满意,主要是结尾留下一个问题,如果要定义巫术,就要定义“什么不是巫术”。但是宗教里总是会留下巫术成分的。

今天就想到,先知宗教其实是充满欲望的宗教。就是说,它的人和神之间有种紧张的索求和要求的关系。

这点以两希为最。人和神简直是虐恋。

但是两汉的宗教里,人和神仙的关系是淡淡的。因为神有他们的天界,在那里享乐。

理论上天也会动怒,人也会生气地指认天“错勘贤愚”。不过我觉得总体来说是薄弱的,而且周以后(刻意地)越来越薄弱,否则天就不会是这么模糊的形象。老子和西王母都没有性格。

写到这里我觉得前一篇里大部分论述都很陌生,只有一个论点仍给我强烈的感觉,就是中国信仰的稚气未脱感。

然后我想到,这似乎和“绝地天通”有很大的关系。从表面来看,“绝地天通”指的是中国人很早就世俗化,这个结论差不多对,但深层的本质,是精神生活被(祭司王阶层)过早垄断。

因为“绝地天通”还有后面半句:从此之后只有国家编制巫师才能通天。

这就是中国精神早熟真正的含义,然后,才是我们看到的结果:从此精神发育变得苍白孱弱,几千年都停留在血缘和自然巫术,没什么创造。

神话的前提条件,是传说的大规模自由竞争和活跃。我们可以看到古希腊的神出现在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,绝不是只在庙堂上传递神谕。

如果神谕被规定只能以一定形式传递,那久而久之,一定会变薄弱,到几乎没有。

殷商虽然气质狂狷,到了晚商其实也很萎靡,祭祀和信仰变得精细而僵化(参见毫无魅力的周祭系统)。

当然,中国的鬼神故事层出不穷,和任何一个文化一样。到了晚清也有聊斋这样的奇书,好作品。鲁迅特地搜集了这些,想来他也知道它们的意义。但,终究是非主流小众文化。

回过来看看基督教。我研究不够充分,只能说据我所知,基督教的各种异端是非常活跃的,在中世纪产生了无数的异端邪说和教团。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教会没有控制他们的有效手段,各个教团在地方上都是经济独立,有自己的赞助人。

两汉的邪教和后世的书院、地方宗教也可说属于这种类型。这先不细说了。

总之,中国人和神的关系,在绝地天通的干涉下,一直定格在淡薄的状态:由于国家祭祀的需要,不能不相信;出于个人的需要,又不能完全相信,又不能自创一套学说。所以只能先放着,将信将疑,保留着原始的样子。这就类似于被父母强力管控的后代缺乏个性和欲望。偶尔放纵一下,满足的仍然是停滞在童年的欲望,比如吃零食、打游戏机、乱花钱(长生不老和成仙!)。中国的很多其他事情也是如此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