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人的自由观
1
上半年看白鲁恂《中共商业谈判作风》，里面有一个核心观点：
“在中国，权力往往不体现在对应的责任，而是体现在可以不负责任。”
作者以此向美国人解释（因为这是一本类似智库调查报告的书），为什么很多中共官员一定要不断请示上级才能做决定，因为这些人没有做决定的权力，但是要负决定的责任。
请示了上级以后，万一出了什么问题，责任会转移到上级身上，也就相当于是消失了。没有人会再去追究，除非是上级的上级。
2
这段时间我还观察到，在讨论“自由”的时候，中国人往往会陷入一种滑坡恐慌，即认为“自由等于为所欲为不负责”。
但在自由这个词原本的语境里，它其实和“自治”是同个意思。
freedom的对立面，多为“特许权”，即某种行为原本是被禁止或被垄断的，而其他人得到freedom后，即拥有自己制定规则、进行运作的权利（顺便，权利这个词将来我也会深入讨论）。
因此，自由一词常和某种行为绑定，如言论、游行、结社自由。
它保证的是，你不会仅仅因为发表言论、游行、结社就失去自由（被关起来或者杀掉）。但是，它并不保证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，就可以为所欲为，如骂人和使用暴力。
3
那么，现在我觉得，中国人对自由的恐慌，可能就源于他们一直以来目睹的是“权力的不负责任的自由”。
权力可以为所欲为，不负责任，不被（地位低于它的对象）追究，这在中国是普遍长期存在的现象。
所以中国人对“拥有自由”的解读，约等于“这个人（因有了足够的权力和金钱）可以为所欲为了”。
这就会触发中国人对于不受制约的权力的长远PTSD。
顺着这个思路，我们会发现像FIRE这种词，在英文里是Financial Independence, Retire Early，财务独立，在中文里叫做财务自由。
意思就是“因财务上的余裕而为所欲为”。
但这个词在英文语境里就会很奇怪，Financial Freedom听起来是“有了处理个人财务的自由”。（这个词是存在的，但还是financial independence最常见。）
当然，我们可以说自由总是包含了一定的为所欲为、不受外界限制的要素。但在大部分时候，自由总是相对于之前的一个被束缚的状态，而不是指人为所欲为。
更深一层，在中文里，自由这个概念，多和道家的避世隐居和升仙憧憬有关。中国人容易被升仙题材吸引，因为神仙体现出一种独立于世、神通广大、不受到饥寒和俗务牵绊的“自由”。
《西游记》向我们冷笑着指出：可笑，你们憧憬的天界仙界的生活，其实就是指上等人的生活罢了。
再看《青蛇》这样充满中国文化潜意识的作品：妖有法术，有自由，只是比人还低一等也不通人情。一旦妖想做人，即失去自由，还立刻被社会碾压弄死。
这里的妖和离开社会的隐者（文人羡慕的渔樵，桃花源村庄）几乎是同义词。不受法律保护，但是可以充分生存。对他们来说，不进入社会还好，一旦进入社会，立刻成为社会底层，被吃干抹净。
所以，中国人对自由的理解，就这样体现在社会等级的两个极端：
要么成为至高的神仙，做什么都不用负责。
要么彻底离开社会，过半人半兽生活，即可免于被社会碾死。
继续阅读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