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庸之道是寄生之道
这个想法源于看了微信公众号的一篇文章,我觉得这个命题很有趣,但可以再深入一下,因为这篇文章并没有回答“为什么中庸之道其实是贪婪的”。或者至少,我对它的解答没有很满意。
我们可以说“因为中庸之道是统治者管控奴隶、既得利益者管控受损害者的思想工具”,但我觉得并非这样单向强制。它是渗透一切的。
然后我想到一个更好的说法:中庸之道的实质,是寄生于已有的秩序(这个表述需要credit to刘仲敬)。
比如说文章里谈到,中庸之道包括“哎呀,各退一步吧,没事的”。中庸之道讨厌较真,尽量避免较真。
这就可以看出,中庸之道害怕且避免做出更多的努力。
较真、争执、争讼,在中国文化里是负面的,但它同样也是法律意识乃至整个法制文化的基础。克莱斯特在小说里塑造过一个马贩子,此人脾气极度耿直,为了两匹马把官司打遍神圣罗马帝国,期间还占领了一些城池。这个角色固然有很多缺点,但正因为有人为维护自己利益做出这些尝试,才有了法律体系。
我们可能会觉得文化和制度是可靠的,但其实不然。如果没有人一直在实践文化和制度,它们最多一两代就废弛了。关键在于有人在不断尝试,累积了解决一些问题的经验,才能保证文化和制度的鲜活。
中国人推崇的中庸和无为,正是“尽量什么都不做”。背后隐含着一套博弈:
| 冲突 | 不冲突 | |
|---|---|---|
| 个人利益 | 有可能获益,但由于冲突需要成本,颇大几率受损,且受损程度可能高于“不冲突” | 受损,或有可能受损 |
| 社会利益 | 大概率获益,因为有了试图解决问题的先例 | 长远必然受损 |
总体来说,是一个近似于囚徒博弈的环境,最后囚徒都会选择让双方受损的选项。而且随着这种文化主流化,进入冲突的获益程度更加下滑。
有人可能提出质疑:这张表里,不冲突则个人利益肯定受损,难道一定这样吗?中庸之道的“各退一步”不也解决问题吗?
对于这个问题,我觉得,中庸之道(或者,鲁迅所说的糊涂之道)在历史上应该几乎没有解决过任何问题。因为,在现实生活中,要跟踪或者解决任何问题,都是很困难的,而要忘记问题或者假装问题不存在,却是很简单的!
而在中国历史上的绝大部分时间里,问题都是这样被“解决”的。近年来我们可以看到,中国新闻业已经几乎不存在了。而一条消息的热度一过,后面发生了什么,都不再被追踪和追责,除非有特别有良心的工作机关、记者和公益机构,或者解决这事件有利于某些掌权者。
考虑到中共的民间新闻业一共可能也就存在了四十年,而且起源和模式都直接从国外移植而来,变成现在虎头蛇尾的局面,也不奇怪。毕竟中国的新闻不是从“对真实新闻的强烈需求”生长出来的,而是“因为外国有所以我们也要有”。现在还能维持正常运作的新闻,好像要么是内部参考消息,要么是和商业消息有关。
以上新闻的例子主要是为了说明,不要说在中国,世界上的大部分问题,其实都可以不解决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就算是看似很严重的杀了人的事情,对足够短视的其他人来说,其实都是小事。
解决问题,在世界历史上都是稀罕事,不解决才是常态。
所以如果有人问“不解决问题,人还能生活吗?”我的答案就会是,当然,因为绝大部分时间里人类都这么糊里糊涂地生活。
“不解决问题,就不怕轮到自己吗?”
这也是个很好的问题,但参见上面的表格,这属于“个人利益有可能受损”,而不是必然受损。而且很多时候,个人利益并非不受损,只是由于社会的共同中庸,解决了(会)提出问题的人,可能你都不知道自己受损了。参见一些食品安全和标准问题。
更何况,很多时候,意识形态会把一些问题定义为“不可能解决的”。古今中外都是这样。
还有一个常见的疑问:
“中庸之道难道没有好处吗?至少,每个人都能老实本分地工作生产。”
这个问题就更有意思了,因为它映照出中国古代的一个终极梦想——上古的小农黄金时代,男耕女织桃花源般的生活。
但是和梦想对照的,就是中国朝代兴替的残酷现实。
儒生研究这些历史,就摸不着头脑。明明大家都挺中庸了,为什么世道还是如此定期败坏?
于是他们得出一个结论:一定是有坏人违背了中庸之道,这个坏人不排除是皇帝,但主要是皇帝身边的奸臣!
但是,造成问题的偏偏就是中庸之道。而且兴替的情况告诉我们,就算中庸之道真的能把人绑在奴隶的位置上规规矩矩生产,长远来看,生产力远不足以弥补它对社会的损害。
损害在何处?那就是中庸之道不但不鼓励,还惩罚能够解决问题的人。
虽然上文说,问题是可以不解决的,这没错;但还有后续:不解决问题的人,也是可以灭亡的。十年二十年内,把问题都扫到桌子底下,表面可能看不出任何变化,但这些问题积累下来,类似于人体的基因突变不断累积,端粒不断耗损,最后导致疾病和衰老,集中爆发出来。
中庸之道带来的稳定,比不上它对社会秩序的暗中耗损。它本质上就是这么一种寄生性的哲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