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文化保护上位者的原因

在中国人的自由观里我记录了一个观察，即，中国文化心理是偏向保护上位者、让上位者为所欲为的。
为什么会这样呢？我一直很疑惑。
最近阅读了马克斯韦伯《中国的宗教》，突然意识到，这和中国文化还保有相当大的原始巫术成分是分不开的。

charisma，亦即巫术灵力，亦即“德性”，是贯穿韦伯多本著作的一个重要概念。我在没看过他写的书的情况下，得出了类似的结论，即，中国皇帝的本质是一个掌握最高德性的巫师。皇帝之所以不可冒渎，就是因为皇帝代表了整个国家的“灵力”所在。亵渎皇帝，就相当于影响了全国的气运。
其实说到这里，标题所说的原因已经呼之欲出。
现代的中国，仍然是一个非现代的中国。事实上，整个国家的观念还是巫术式的。
（当然了，全世界的民众都保有巫术思维，不然就不会有世界杯上的大巫斗法这类事件。虽然我们可以进一步说，中国的这种观念，还浸透在官方推崇的意识形态里，但或许世界上大部分国家也是如此。——这是题外话。）

所以，保护上位者，其本质不是维护那个占据权位的人，而是维护那份“灵力”（亦即“面子”，亦即“自恋”）不受玷污。
也可以说，在中国，权力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支配或管理能力，更和人与人之间的契约无关。权力，几乎是作为一种自然灵而运行着，是来自“天”的力量。
现在风行的“国运”的概念，以及衍生出来的无数流行文化，就来自对这种来自上天的巫术式权力崇拜。

在国内政治当中，我们往往会看到两种相反的操作：大部分时候，当领导犯错，就要尽力消除犯错的痕迹；偶尔，高层会强制翻旧账，揭露他过往的错误，而这往往说明该领导的权力要被收回了。
这种政治的底层心态即是：

• 有权力的人、系统、制度，表面上必须是完美的，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劣迹斑斑。这种表面的完美其实是一种巫术性的要求，同时也是他巫术无懈可击的象征。（常见于这种逻辑：如果一个人炙手可热，他的黑料显然会被尽全力压制下去，否则，就会被曝光到人尽皆知）
• 一旦表面上出现不完美，就说明这份“天命”遭到破坏或者回收。
• 每个人的“天命”直接来自其上层，上层可以随时收回这份天命并赐予别人。

虽然实际上的政治运作可能是非常现实的，但这种底层心态，即是中国大部分人对政治的看法。

最后，韦伯这本书里，有这么段话：

这些封建的概念，经由家父长制的孝道观念而被转变：为了主人的荣誉，即使结果是毁言加身甚或牺牲性命，也必须加以忍受；一个人可以，一般而言也应该，基于忠诚而去补偿主人所犯下的一切过错，这就是孝。在父亲、兄长、债权者、官吏，以及皇帝面前所做的叩头，自然绝非一种封建荣誉的表征；反之，要一个品德方正的中国人向其爱人下跪，则完全是种禁忌。所有这些都是与西方的骑士与扈从（cortegiani）所持的立场相反。

除了忠孝的观察，后面一句也很有意思：对上级三跪九叩是常事，对女人跪拜，事情可大了。的确，中国书里，女鬼和女人为男人付出一切才是常态。为什么这样呢？其实，就连重男轻女的现象，也应该纳入巫术的范畴来思考。
中国传统的宇宙观里，阳为阴纲（君臣也是阳和阴的关系）。女人在这个阶级体系里属于最末一环。所以，女人服侍男人，男人服侍更高的男人，才不至于破坏完满的灵力体系。反过来，灵力就会遭到玷污，是绝对要不得的。

中国人的这种巫术宇宙观想象，其本质是，只承认全宇宙有一个能动者——天。个体则隶属于天下无数层级中的一部分。
保护天的完满无缺，自己也就得到了卵翼。
个人和个人之间，只有形式上敷衍的关系；真正的关系，存在于个人和天道、宇宙之间（参见中国人难以摆脱的修仙得大道幻想），表现为天道对某个人的给予或剥夺。
此即中国的“巫术的集体主义”，也是“天道下的自私”。
（关于这个话题，之后我打算结合武志红《深度关系》进一步讨论。）